


▲“汗老师”上课的场景图/资料图片
在印度,一个年轻人的命运,可能要被一连串英文缩写的专业类考试所定义:读工科要考JEE,读医考NEET,读综合大学考CUET,读法律考CLAT……大学毕业想考公务员,还有UPSC、SSC、RRB、BPSC等一系列考试在等着你。
正是这套极度碎片化、学校教育无力应付的考试制度,催生了印度疯长的补习产业,也催生了“汗老师”这样的现象级人物:从巴特那贫寒的穆斯林青年,到互联网上拥有超2000万订阅者的顶级网红,再到令各政党争相招揽的意见领袖。他的崛起不是奇迹,而是一套教育制度失灵的阵痛——当一个社会把向上流动全部押注在考试上,考试成了一门生意,讲台成了神坛。
他不是孤例——在印度,27%的在校学生都在上补习班,无数个“汗老师”正借助短视频和在线课程,把讲台变成政治舞台。当政府在青年失业的现实与印度崛起的愿景之间进退失据,当统一考试的改革步履维艰,补习名师填补的不只是知识的缺口,更是信仰的缺口。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齐然
编辑 /李屾淼 lishenmiao1989@126.com
公务员考试补习名师之间抢生意,不惜动用真枪。看似荒诞的事情,在如今的印度真实发生了。
在印度比哈尔邦(Bihar)首府巴特那(Patna)城东的恒河南岸,有一个叫作穆萨拉浦尔(Musallahpur)的街区,这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习机构。2026年6月2日晚上,十几名男子来到其中一家叫作“汗老师全球教育”(Khan Global Studies)的机构门口。他们投掷石块、撕毁海报,并殴打一名保安。混乱中还发出了几声枪响。
这家机构的负责人是一位印度补习名师“汗老师”(Khan Sir)。针对事件,“汗老师”起初声称这是竞争对手派来报复,指控他们不仅打砸机构,还在现场开枪;但此后警方发现,开枪者包括“汗老师”的两名私人保安——两人各用步枪开了两枪,并供称是奉“汗老师”之命向聚集的人群开火;“汗老师”则坚称,保安是在遭到围攻的情况下自卫。
万幸的是,事件中无人死亡。警方随后带走了另一家补习机构“知识点”(Gyan Bindu)的创始人“罗山老师”(Raushan Sir),指控他涉嫌组织一群人打砸“汗老师全球教育”。“汗老师”的保安和他本人也因涉嫌对人开枪而被调查。
这场冲突一时成为了印度新闻的焦点,获得了全国性关注。“汗老师”虽只是一名补习老师,但已是印度互联网上的顶级网红。他经营的几个YouTube频道加起来拥有超过2000万订阅者,这些流量转化为可观的财富和社会资本。在“汗老师全球教育”到印度其他城市开设分部的同时,“汗老师”还进军医疗和社会服务领域,在巴特那开设了“汗老师医院”,号称要为本地民众提供优质廉价的医疗服务。
为何补习老师可以做到如此大的影响力?补课老师抢生意又何以闹到动刀动枪?这要从印度越来越夸张的考试文化和考试产业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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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1日,印度巴特那,考生在参加全国医学入学考试(NEET)重考后聚集在巴普考试中心外。此前5月的考试因试题泄露而取消,印度全国超过220万名学生参加了重考图/视觉中国

膨胀的考试制度,催生补习业疯长
或许人口大国都有成为考试大国的潜力。但印度的考试制度之繁复、名目之多、考生压力之大,其他国家很难与之比较。
在印度,出身不算富贵的年轻人,尤其是低种姓年轻人,若想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大多数情况下需要努力在两次考试中取得成绩——一是大学入学考试,二是获得大学学位后可以参加的公务员考试。
不像我们的高考系统,印度的这些考试可以说是既混乱,又包罗万象。
场内配资平台印度的大学入学考试因学校和专业而定,其考试名目和门槛众多,变成了无穷无尽的英文缩写。比如一个中学生想申请理工科院校,那就要考工科院校联合入学考试(JEE);如果想申请最顶尖的印度理工学院(IIT),就要再考进阶版工程院校联合入学考试(JEE Advanced);如果想申请医学院,则要考全国医学入学考试(NEET);申请综合类大学的话要考全国普通大学入学考试(CUET);想读建筑要考“JEE-main 2A”或“NATA”;想读基础科学要考“IAT”或者“NEST”,想读法律要考“CLAT”,但如果要读德里法律大学的法律专业还要考“AILET”……
“汗老师”的主营业务是公务员资格考试。跟大学入学考试一样,这是一片由英文字母组成的海洋,不仅考试的名称五花八门,各个负责机构的缩写也是五花八门。比如中央高级公务员资格要考“UPSC”主持的“CSE”;中央普通公务员要考“SSC”命题的一串考试;森林管理官员要考“IFoS”;中央工程公务员要考“ESE”或“IES”;铁路系统要考“RRB”的各项考试……各邦还有自己的公务员考试。像在“汗老师”们起家的比哈尔邦,做行政官员根据具体内容要参加“BPSC”组织的各色考试;各种文职要准备“BSSC”的考试;警察系统要去参加“BPSSC”的考试……
被缩写绕晕了吗?绕晕就对了。这套复杂系统对人的筛选,或许在考试之前就开始了。在印度,一个学生在很小的时候就要开始计划自己未来想申报什么专业、具体什么学校,然后准备相应的考试。《印度快报》的专栏作家沃苏德万(Vandana Vasudevan)抱怨说,这套系统让自己和孩子尤其头疼:“读工科就要考‘JEE’,大多数医学院需要‘NEET’,建筑、法律、设计和科学研究机构各有各的入学考试……”
就连印度政府也认为这样的考试制度非常消耗考生。“考生不仅要向多个招聘机构缴纳费用,还要长途跋涉参加各种考试。这些繁琐的考试不仅给考生带来负担,也给各个招聘机构造成负担,导致不必要的重复支出、治安问题以及场地安排等诸多不便。”然而,尽管中央政府有意推动考试改革,相关进度却相当缓慢。各个层级中不同的课纲、学校制度、语言等等要素,都构成了现实的壁垒。
对学生来说,这些考试还意味着很大的脑力折磨。印度的不同考试之间,考纲千差万别,很多考试,尤其是公务员考试,还以疯狂的知识类选择题著称。比如,2024年的全印公务员考试的其中一张试卷包含了100道选择题,答对一题得2分,答错一题扣0.5分。这张卷子的题目则包罗万有,不拘泥于固定的知识范围——既有猜数字猜图形的类似脑筋急转弯的“推理”题,也有问某位音乐明星家乡在哪里、某家国立舞蹈机构成立于哪一年的“常识”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般的印度学校教育,尤其是公立中学教育和普通大学教育,都很难满足考试的要求。各种大学入学考试非常专精,需要学生在特定领域不断复习巩固;公务员考试则强调知识的广度,需要学生花好几年时间大量背诵可能考得到、又可能考不到的知识点。这样的需求,只有各种各样的补习机构能够做到。
“汗老师”和他所在的巴特那穆萨拉浦尔街区,就是在这样的考试制度下,成为印度补习产业崛起的生动例证。

▲2026年6月6日,印度巴特那,枪击事件发生后,警察在“汗老师全球教育”机构所在的街区巡逻图/视觉中国

网红“汗老师”的崛起
远离印度的我们,可以从在线地图的街景中看到“汗老师”所在的巴特那穆萨拉浦尔街区的盛况。
这是一条不宽的几百米长的小街,将将能让三辆小轿车并行。街道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商贩和他们的推车:卖瓜的、卖油炸咖喱角的、卖槟榔的……两侧则是缠绕交错着从空中通过的电线和各种各样的广告牌:
“古普塔老师数学营:超快速复习!”“辛格老师化学班,适用全国医学入学考试。”“‘牛津’图书馆,24小时开放,高速WIFI,冷热饮水供应,提供存包柜”——“图书馆”在这里指的是复习备考的共享自习室。
在这条道路西段的南侧,有一座仿佛“九龙城寨”的大型建筑,七层楼高,钢筋混凝土结构,裸露着红色和褐色的墙砖。这就是“汗老师全球教育”的授课总部。总部门口贴着“汗老师”的大幅照片:中短身材,穿着黑色衬衫,梨形脸,头上顶着抹了油、梳得整整齐齐的短发,留着黑色的短络腮胡,对着来来往往的人们露出自信的笑容。
“汗老师全球教育”的总部所在地,是一组叫作“农民冷库”的大型水果仓库,后来其中一部分被“汗老师”租下用来授课。建筑内部被分为好几个大厅,都摆着简单的桌椅,有空调、电扇和几台大电视。每个厅据说都能坐下上千人。
在“汗老师全球教育”,大多数的课程现在都由机构的雇员教授。但当“汗老师”亲自开课的时候,他会在其中一间摆上直播设备和灯光,戴上头戴式耳麦,面对线上线下购买课程的学生,在大黑板或PPT前激情洋溢地讲上几个小时。
等到考试季结束,他还会在这里直播“颁奖”环节——为不同科目的中榜学生颁发奖状,接受学生的感谢。一开头讲到的补习冲突,就与“汗老师”跟另一家补习公司争夺考公“状元”的归属权,以及庆功板有没有挡住对方生意有关。
“汗老师”真名叫费萨尔·汗(Faisal Khan),是一名穆斯林,1993年出生在印度北方邦的一个小城镇。据他在各种访谈中介绍,他年轻时家境贫寒,2016-2017年的时候,曾经一边努力准备公务员考试,一边在一些考试培训公司兼职讲课赚生活费。后来发现讲课能够吸引很多学生付费,就投身补习行业,一步步走到自立门户,创设了“汗老师”补习公司。

▲“汗老师”图/资料图片
最早的时候,“汗老师”只是比哈尔邦众多补习老师中的普通一个。比哈尔是印度最贫困、人口最稠密的省份之一。年轻人为了有一份稳定工作而涌入补习机构。但跟印度其他地区相比,这里的补习公司寂寂无名。印度最著名的大学入学考试补习集中在西部省份拉贾斯坦邦的科塔(Kota)市,高峰时年均吸引超过20万学生;而在“汗老师”崛起之前,最著名的公务员考试补习机构主要集中在德里和北方邦的阿拉哈巴德(现称Prayagraj)。
2020年,因疫情封锁后,以“汗老师”为代表的比哈尔补习老师异军突起,迅速积攒了网上的声量。
“汗老师”擅长公务员考试中的常识类考题。如前所述,常识类考题要求知识结构异常丰富,对各种边角知识都有所涉猎。“汗老师”在这方面如鱼得水——年轻时打算参军的他是个军迷,对各种地理、天文、军事、科技知识非常擅长。他的在线授课也常常混杂着标准印地语和本地方言俚语,生动活泼。他还乐于在课程中发表各种争议言论。比如他经常发表强烈的民族主义言论,热衷于嘲讽巴基斯坦,有一次甚至说记住巴基斯坦地图的方法是“那像一条狗”。
伴随着种种争议言论,“汗老师”的网上粉丝数量快速增长,成为印度诸多补习名师中最显眼、最有知名度者之一。同时期赚得盆满钵满的还有他的补习业务。他在线下以极低的价格招徕学生。据推测,他的公司2025-2026财年申报的营业额约有数十至上百亿卢比(约合人民币数亿至十多亿元)。
正是在这几年间,比哈尔补习产业一跃进入了印度前列。像“汗老师”这样的名师,正在吸引各地年轻人来租房、报名、补习。根据2023年比哈尔邦教育部门的登记资料,全邦那时已经有12736家私人补习机构,登记学生超过100万人。
在比哈尔成为“补习之省”的同时,印度围绕着各种各样的考试,日渐变成一个“补习社会”。根据印度财政部的数据,2019-2020至2023-2024财年,单单是印度正规补习机构缴纳的增值税数额,就已经从224.1亿卢比增加到了551.7亿卢比(约合人民币39.19亿元),四年间直接翻了一倍。
根据印度统计部门的数据,截至2025年,印度全国已经有27%的在校学生接受私人补习,其中城市学生参补的数量达到了 30.7%。甚至,在某个中学或者大学挂名不上课、实际上全职在补习班学习的情况,在印度也已经屡见不鲜。

▲2026年8月22日,印度新德里,考生在印度联邦公务员委员会(UPSC)公务员资格考试的考点外候场时抓紧时间复习图/视觉中国

补习名师,正在变成意见领袖
与其说“汗老师”是一名补习老师,不如说他是某种印度特别版的大众知识博主。他的在线课程和视频无所不包——从印度与各国的关系,到俄乌冲突和中东战争,再到人工智能时代的劳动关系。他时而对着地球仪侃侃而谈,时而张开双臂当作翅膀对着镜头解释载客飞机的翼展原理……
近年来,他的节目也越来越多输出他个人的政治和社会观点。2025年,他接受了印度知名博主拉杰·沙玛尼(Raj Shamani)的视频采访,长达两个小时的视频吸引了近4000万人次观看。在视频中,他列举了印度的产业和就业政策的问题,比如女性就业率低、产业政策不连贯等等。他甚至还抨击自己所在的补习产业,认为之所以存在这个产业,是因为印度在基础教育上投入太少,公立教育系统不统一,质量不高。
进入互联网视频和短视频的时代,“汗老师”的授课风格和讲授内容不只吸引了报名公务员考试的学生,也吸引了在网上浏览信息的印度年轻人。
在印度,受教育青年就业不足是这几年来的核心社会议题。莫迪政府已经执政超过10年,最初许诺的将制造业带到印度、兑现人口红利等目标,如今并未实现。2024年的数据显示,印度超过九成的就业者从事的都是不稳定的非正规工作。而2025年印度本科毕业生的失业率为11.2%,是全国总体失业率3.1%的3.6倍;女性本科毕业生的失业率更是高达17.4%。
失业率走高,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数却在增多,这让年轻一代的竞争更加激烈。在印度,已经出现了更极端的现象:农村居民变卖全部财产送孩子去上补习班,力争进入顶尖院校或成为公务员。当这些人落榜、理想破灭,带来的伤害足以毁掉一整个家庭。
2026年印度最大的政治动荡,也跟考试和补习有关。
5月,全国医学入学考试(NEET)曝出了试题泄密丑闻。这一考试原计划取代全印各地纷乱的医学考试,以统一考试提高效率。然而,统一考试没有改变各地医学教育各自为政的基础状态,还为考生们增加了新的难度。为了搞明白新考试的“玩法”,许多人涌入补习机构。补习机构则向部分能接触到试题的人员购买了泄密试题。一年一度的NEET考试结束后,印度政府才发现考题已经泄露,只得宣布成绩无效,并择机重考。
丑闻曝光后,许多准备考试已久的考生都被激怒。刚刚成立的青年政治恶搞组织“蟑螂人民党”(CJP)迅速抓住了机会,在德里发起了抗议游行,吸引了许多对考试制度不满的年轻人集聚,在7月甚至聚集了数万人向国会进发,最终促成了莫迪政府的教育部长下台。在当时,不少补习名师,包括“汗老师”的竞争对手“罗山老师”在内,都对“蟑螂人民党”的行动表达了支持。
既然无数学生将未来的命运押宝在补习和考试上,补习名师们也就成了印度青年乃至国家未来的新化身。
像“汗老师”这样在成千上万学生中拥有号召力的人物,已经多次获得不同政党的招揽。截至目前,他的策略仍是会见各种领导人物,但不明确表态支持任何人。尽管如此,像他这样的补习名师,依靠商业补习班、短视频和数千万备考青年,参与政治社会讨论并逐渐转化为公众人物的趋势,大概正在印度悄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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